黏人的土 與馬太鞍溪共存-洪災周年報導

聯合報推出系列影音與文字專題《與馬太鞍溪共存-洪災周年報導》，首篇「黏人的土」，重返光復，走進市區店家、中繼屋長廊、堤防工地與部落聚落，想釐清的是這場洪水已退，但災情真正結束了嗎？ 店面一間間重新開張，但雨聲一來又浮現的恐懼，是否是另一種還沒癒合的災情？中繼屋裡等待價購承諾兌現的居民，該怎麼慢慢面對這曾是天堂的現實地獄？面對淤高12公尺、逐漸變成辮狀河川的馬太鞍溪，萬榮、光復堤防已復建完畢，並全力加高。下一步則是超級堤防，堤頂寬度長達50公尺，預計2027年四月完成。堤防建構居民安心感了嗎？ 上游約2.3億的土砂，隨著降雨持續下滑，如何治理土砂是十年尺度計算的課題之外，目前馬太鞍溪沿岸的風險已轉往下游，而地勢低窪、屢屢被內水淹上門的阿陶莫與加里洞，開始討論離災不離鄉的遷村議題，但如果不，又該如何在這極端氣候下與河共存？上限三百億的重建條例能算出工程進度，卻算不出人心何時能真正安定，光復要走出這場災難，或許還需要一套更完整、也更漫長的答案。 天色暗下來，小鎮遠方亮起一盞盞光源。光復居民林淑清說：「從去年開始，搶災、重建的人力全部都湧進光復，所以住的吃的，生意都非常好。」但不到七點，已經有商家貼出售罄公告收攤，也有鐵門早已永久拉下。林淑清說：「斜對面的藥局也關了，這些經營者年紀比較大的，大概就選擇不開了。我當初對自己復業的狀況並不樂觀，因為自己會怕，貨架改用簡單的層板，也是怕水再來，但選擇復工，是想著至少日也不會每天大眼瞪小眼。」 她的花店在洪災時一樓幾乎全毀，靠鏟子超人重新站起來，生意也回到過往水準。但她說：「當下淹到半層樓高的時候，反而不會怕，是事後看到外面這麼平靜的環境，才發現看似我們好好的，不代表我們真的好。」 台東大學公共與文化事務學系助理教授林嘉男說：「光復需要一套系統性的重建計畫，包含產業重建在內，單靠現有社會團體的協力，坦白講有點吃力。」 中繼屋的長廊上，吳桂蓮還在練習新生活。因為二月入住後，她一點一滴把生活的不便磨成習慣，心裡想著至少還有地方住，因為佛祖街那個花十多年打造的退休庭園，如今只剩空殼。她說：「以前的光復真的像天堂一樣，是我們的夢想，如今卻成了地獄。」 首波中繼屋以佛祖街周邊89戶重災戶為主，入住期限兩年，目前入住率約五成。政委陳金德今年二月曾承諾以市價收購受災土地房屋，吳桂蓮的同意書早已送出，收購時間卻遲遲沒有下文。她說：「政府說不定明年才收購，還是後年，我也不知道啊。事情沒解決，我們就沒辦法搬出去，只能把懷念光復的心，慢慢地收起來。」 花蓮的土黏人，馬太鞍溪的土砂卻得靠怪手疏濬才能挖走。九河分署副署長林弘毅說：「到今年汛期前，我們整體疏濬總量已經超過1800萬方，後續希望能再擴增一倍，達到年輸砂量1200萬方，才能給通洪跟輸砂更充裕的空間。」半年多全力趕工，讓光復堤防高度來到10公尺，是原本的三倍以上；第二道所謂的超級堤防，堤頂寬度長達50公尺，預計2027年4月完成。林弘毅說：「這套設計是讓它能夠溢堤，但不會破堤，同時把水導回花蓮溪。」 台大土木系主任游景雲表示，農業部曾模擬過，就算上游突然發生大規模崩塌，形成約800萬方的堰塞湖，再搭配一場大洪水，目前整個堤防系統還是足以承擔這些風險的，不容易發生很大的潰堤事件。 但堤防之外，還有更難掌握的變數。上游約2.3億方的淤砂持續累積，今年主河道已淤高3到12公尺。林弘毅說：「淤積到一個程度，它的流路就會改變，並不是固定的。包括原本浚深出來、大概100公尺寬、10公尺深的深槽，目前也已經逐漸回淤回來了。」 游景雲則補充：「馬太鞍溪一出溪谷就會大量堆積，5月到8月的資料已經顯示，有兩百多萬噸左右的堆積量。另一個隱憂在河口，也就是馬太鞍溪跟花蓮溪匯流的地方，花蓮溪主流上游的排洪量可能會略有不足，附近一些支流或區排排水的能力也會受阻。」 採訪團隊跟著阿陶莫巡守隊長Tali走上陡然冒高的土堆，剛吸滿雨水的土變得鬆軟，顏色跟那天的淤泥一樣灰。腳下這片新長出來的地貌，一併提醒著，一切都不同了。Tali停下腳步，望著遠方感嘆，「土堤高的跟什麼一樣，河堤、背水堤，高的被封起來那種感覺，感受到蠻重的一個壓抑。」 他指出，這一年來部落瀰漫著蠻低迷的一個情緒，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好起來。而且部落認為，真正的風險不只是堰塞湖，而是去年大量土砂下移後，造成馬太鞍溪、花蓮溪河床抬高，加上部分區域施工填土，住宅區反而成為低窪處，一旦內水增加，就可能淹水。 像是五月跟八月底那兩場雨，考驗的不再是河的主流，是離房子只有20公尺遠、說漲就漲的內水。七十歲劉姓居民行動不便，起身走動都吃力，他回憶起那一晚的驚魂：「昨天晚上我也是跑到街上那邊睡，不敢睡，下這麼大的雨。那我們先跑啊，住在這邊也是死路一條，這時候就要避難。」 採訪團隊時隔一週再訪，那場雨留下的內水依然沒退，正跟瑪達娜溪並列。 游景雲從水利角度補充，內水堤基本上第一個是讓上游的區排可以順利排入馬太鞍溪，第二個是下游的湧水不會很快進入村落。但他也強調，因為花蓮溪下游的部落地勢相形較低，所以即使工程完成之後，阿陶莫跟加里洞仍然是風險比較高的區域，如果沒有抽水機的協助，還是會有一定程度的積淹。 這幾次內水一漲起，之所以沒造成實質人命傷亡的原因在於，阿陶莫從洪災後自主成立巡守隊，平日定時定點巡邏河床跟低窪地區，長期協助陪伴部落重建的台北大學不動產與城鄉環境學系助理教授劉怡君表示，巡守隊調查縝密，又有親鄰關係，所以更了解哪些有獨居老人、行動不便等較為脆弱的人口，比較能夠知道該如何及時疏散去哪。 但原民會補助巡守隊的經費只到八月底，青年也有生計壓力，難以定期巡視，對以高齡長者為主的部落風險仍高。劉怡君則表示，人的安全不是只有實質環境的安全，他心裡感受到的安全也很重要。如果始終不重視，居民可能因為一直擔憂演變成身體機制整個失靈。 加里洞農業觀光人文交流協會總幹事李玉蘭指出，阿陶莫低窪區遷建其實早在廿多年前就曾討論，去年洪災後再度被提出。如今幾次大雨讓居民更清楚，「有災就撤離」並不能解決長期風險，支持遷建的意願已相當高。李玉蘭形容那種無力感：「其實才一個小時的雨量而已，我們再次巡，就已經九分滿了，部落裡面的水就出不去，我們就像個池塘一樣，把自己淹死在裡面。」 林嘉男認為，未來重點不只在於設置避難點、規劃防災演練，而在於重新思考整個光復地區，馬太鞍溪南北兩側、乃至鳳林一帶的部落與聚落，其整體生活模式是否需要做出相當程度的改變與調整。他強調，長期的調適，應該回到「這塊土地跟住在這裡的人民，未來十年的生活形態會跟現在很不一樣」這個提問上，因為光復地區產業會有所轉型，聚落的樣貌也會隨之改變。「這個改變跟調整，當然並不是由政府當中決定的，而是大家必須要共同討論出方案，」林嘉男說，這其中也必須納入阿美族原住民在地的經驗與智慧，從祖先的軌跡與土地的智慧中，找出一個能延續十年、二十年的方案，才能找出長遠的重建未來。 採訪團隊: 游昌樺 盧湘婕 陳昱凱 曾原信 王燕華 林佳彣 王思慧 李承穎 花蓮,馬太鞍洪災周年,光復洪災,堰塞湖,中繼屋,超級堤防,阿陶莫,加里洞,聯合報新聞 #花蓮 #馬太鞍洪災周年 #光復洪災 #堰塞湖 #超級堤防 #阿陶莫 #加里洞 #中繼屋 #聯合報新聞 #社群熱搜 #news #udn #video - 訂閱看更多精彩好片👉https://bit.ly/2WGgpks 聯合新聞網》https://udn.com/news/index FB》 https://www.facebook.com/myudn/ IG》 https://www.instagram.com/myud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