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時代 #04 無人機國家隊是怎麼鍊成的？

從一條管空拍機的民航法規，到行政院拍板442億元採購10萬架無人機，這段路台灣走了不到8年。中間穿越了交通部、總統府、行政院、經濟部和外交部，跨了3任政府。 更有意思的是，這條政策線上有一個人，從頭走到了尾。他的職位換了3個，但手上那條線沒斷過。 上一篇介紹了解放軍的無人機體系。今天把視角轉回來：面對這一切，台灣到底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 第一道門檻：先有秩序，才有產業（2018-2022） 台灣無人機政策的起點，不是軍工，是法制。 2018年4月，立法院三讀通過《民航法》無人機專章。250公克以上的無人機要註冊、操作人要考照、高風險活動要審核。這在當時看起來只是一件交通管理的事。但把秩序建起來這件事，後來被證明是所有後續發展的前提。 這個階段，時任交通部長的林佳龍做了一件不顯眼但關鍵的事：他沒有把無人機只當「飛安問題」處理，而是把它放進了更大的產業視野。交通部的「交通科技產業會報」底下設了一個無人機科技小組，出了一份白皮書。那份白皮書裡提了一個後來改變整盤棋的概念：建立「國家級無人機測試驗證中心」。 為什麼這很重要？因為你沒有國家等級的測試場域，中小企業根本負擔不起驗證成本。沒有驗證就沒有合格產品，沒有合格產品就沒有訂單。測試驗證中心不是一棟建築物，是產業起飛的跑道。 然後嘉義的故事接上來了。 嘉義縣長翁章梁想讓嘉義從農業縣轉型。他盯上了太保市一座停用的大學校區：開闊空域、遠離民航航路、腹地夠大。嘉義縣經發處的江振瑋負責落地執行，中科院航空所的陳俊宏提供技術規劃。根據政策形成的脈絡，江振瑋和陳俊宏共同撰寫了亞創中心的相關計畫，由翁章梁提報當時的林佳龍，在運研所和民航局的協助下逐步形成完整規劃。 這個過程說明了一件事：亞創中心不是地方招商的偶然成果，而是中央「國家級測試驗證中心」構想的具體落地。交通部的政策框架、地方的轉型需求、軍方科研的技術能力，3條線在嘉義交會了。 2022年8月，「亞洲無人機AI創新應用研發中心」正式揭牌。旁邊的義竹鄉規劃了大型飛測場域。再遠一點的民雄，行政院核定68.59億元建設航太暨無人機產業園區。研發中心、飛測場、量產園區，3個節點串成了一個完整的產業聚落。 嘉義模式的核心不是場地大。是它把法制、場域、研發、人才和國防需求塞進了同一個空間，讓化學反應能夠發生。到2025年，亞創中心進駐了將近50家產官學研單位。民雄園區還沒完工，已經有超過70家廠商表達進駐意願。 📌 第二道門檻：從部會題目升級到國安核心（2023-2024） 亞創中心揭牌那年，烏克蘭戰爭已經打了半年。全世界的軍事分析師都在看同一件事：無人機不是配角，是主角。 2023年下半年，府院高層開始認真把無人機當國安議題處理。產業界普遍認為這個時期有過幾次關鍵的總統府專案管理會議，討論了去紅化方向和跨部會資源統合。坦白講，這些會議目前沒有公開官方紀錄可以驗證細節，國安會層級的討論本來就是機密的。 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段時間裡，林佳龍的角色已經從交通部長轉到了總統府秘書長。從治理單一部會的法規題目，變成在府院層級協調國防、經濟和國安單位的步調。林佳龍在這個位置上，從國家安全的高度出發，協助將無人機整合進後來「五大信賴產業」的論述框架裡。 2024年5月，賴清德就職。他在就職演說裡正式拋出「五大信賴產業」，半導體、人工智慧、軍工、安控、次世代通訊。無人機落在軍工、安控和AI的交集上。 這是政策定位的質變。在這之前，無人機是「交通部管的事」和「嘉義的產業計畫」。在這之後，它變成了「總統定調的國家戰略」。 背後的邏輯很直接：烏克蘭的經驗告訴我們，無人機在戰場上的突防率大約只有10%。發射100架，大概只有10架能完成任務。如果套用到台海防衛，面對解放軍的規模優勢，台灣需要的可能是150萬架。 這個數字逼著所有人重新想：傳統那種「買幾十架高價無人機」的思路不夠。你需要的是「大量、便宜、可快速補充」的工業化生產能力。而這種國家級的產能動員，只有總統的高度才拉得動。 📌 第三道門檻：資金、法律和國際接軌（2025-2026） 2025年，國防部獨立編列約500億元，預計到2030年採購48,750架軍規無人機。行政院另外核定的442億預算，涵蓋50,898架軍民通用型。兩筆加起來近千億元、將近10萬架。這是台灣史上對單一新興軍工領域最大規模的投資。它終於解決了台灣無人機產業過去最痛的問題：沒有夠大、夠穩的內需市場來撐規模經濟。 同一時期，林佳龍再次換了位置，從總統府秘書長到外交部長。而無人機這條政策線跟著他進了外交部。 這不是巧合。2024年中，林佳龍上任外交部後提出了「總合外交」，用他自己的話講：「部部都是外交部、人人都是外交官。」這個概念把經濟部、國科會、數位部甚至國防部的技術和資本力量，全部拉進了外交的工具箱。 更具體的是「三鏈戰略」：民主價值鏈、非紅供應鏈、安全鏈。無人機剛好是這3條鏈完美交集的載體：它本身是「安全鏈」的裝備，排除紅色零件的生產過程符合「非紅供應鏈」，把技術輸出給印太和東歐前線國家則穩固了「民主價值鏈」。 2025年11月，外交部正式啟動「無人機外交」倡議。林佳龍親自率領TEDIBOA代表團訪問立陶宛，見證台灣無人機聯盟與立陶宛國防產業協會簽署合作備忘錄。立陶宛國防部次長在論壇上說得很直白：發展無人機和反制系統是立陶宛強化對俄不對稱戰力的關鍵，他們極度渴望跟台灣合作。那場活動吸引了超過40家廠商、200多人，包括從烏克蘭來的企業。 台灣過去的外交叫「固邦」，穩住邦交國。林佳龍推的叫「榮邦」，不是送錢，是輸出能力。從「給你設備」變成「給你一整套制度，訓練、維保、資安認證、供應鏈標準」。當對方的系統跑在你的平台上，轉向中國的「轉換成本」就極高。 與此同時，外部推力也到了。2025年12月，美國國會通過2026 NDAA。第1237條用白紙黑字寫明：要求美國國防部與台灣展開無人機及反無人機系統的「共同研發與共同生產」。法定啟動期限是2026年3月1日。 過去台美軍事合作是「你買我的東西」。NDAA 1237把它升級成「我們一起做」，台灣不再只是買家，是美軍無人機供應鏈的共同生產者。中科院在2025年9月就已經跟Aerovironment、Anduril等美國無人機大廠簽了MOU，為這條法規提前鋪路。 再加上工研院成為Green UAS認證機構、台灣加入Pax Silica聯盟，制度通道和法律基礎在同一個窗口全部到位。 產值跟著爆了。2025年台灣無人機產值129億元，翻了前一年50億的一倍多。整機外銷從1.4億暴漲到29.5億，超過20倍。出口集中在捷克、波蘭、美國。回頭看那條線。 林佳龍在交通部長任內，透過交通科技產業會報和無人機科技小組，把「建立秩序和場域」的種子種下去。到了總統府秘書長的位置，從國安高度協調跨部會資源，把無人機從部會題目拉進國家戰略的框架。再到外交部長，用總合外交和三鏈戰略，把無人機從內政產業變成對外投射的地緣政治工具。 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台灣的政務官換位子通常意味著政策斷裂，前一任的東西後一任未必會接。但無人機這條線之所以能從法制走到產業走到外交，是因為推動的人一路跟著升級了。 當然，政策不是一個人的事。翁章梁在嘉義打造了空間、江振瑋接了地方落地、陳俊宏在中科院做了技術轉型、賴清德用五大信賴產業給了最高層的政策定調、美國國會用NDAA打開了制度通道。是一群人在不同位置上各自推動，在對的時間點收斂成同一條國家戰略。 📌 但數字底下有裂縫。 數字好看。趨勢是對的。但近距離看，問題不少。 嘉義亞創中心的國際合作，目前還停在參訪、展示和簽MOU的階段。真正落地的聯合研發和量產訂單還沒幾筆。MOU簽100份，不如拿到1張穩定的國際長單。 跨部會多頭馬車沒有解決。經濟部管產業補助、國防部管軍規採購、外交部管技術輸出、數位部管資安認證。4個部會4套標準、4個時程。目前沒有一個擁有獨立編制和預算的跨部會無人機專案辦公室。協調靠的是任務編組和會議，不是制度化的常設機構。 442億如果只是分散成幾百個補助專案，撒出去養不出規模經濟。台灣不缺技術，缺的是一張夠大、夠穩、夠久的訂單。3到5年期的保證收購長單，比一次性補助有用得多。 而且10萬架只是起步。對照解放軍的規模、對照烏克蘭一年消耗400多萬架的現實，10萬架距離真正的戰備需求還差一個數量級。 8年走到這一步，速度不算慢。但對手沒有在等。 下一篇，我想聊聊在這個國家隊裡面，那些做iPhone的工廠為什麼開始做無人機，台灣獨特的「軍用商規」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