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不能忘記六四？

【我們為什麼不能忘記六四？】 1997年的慕尼黑，一輛坦克開上了麥可傑克森的舞台。 士兵從砲塔探出身，槍口對準他。他沒有退，徒手把槍管壓了下去。世界天王麥可傑克森，向八年前北京長安街上，那個提著塑膠袋、隻身擋車的白衣男子致敬。 2022年六月三日晚上，另一輛坦克出現在中国頂流網紅李佳琦的直播間。那是一塊插著巧克力棒、兩側貼著餅乾的冰淇淋蛋糕，長得很像坦克。畫面出現的瞬間，直播被掐斷，李佳琦從人間蒸發了三個多月。 同樣是坦克，一個被西方舞台當英雄符號高高舉起，一個在中国連蛋糕的形狀都不被允許。當中的轉變，來自於中共的利誘威逼。 【對外國人：誘之以利、以經逼政】 遺憾的是，麥可傑克森那段坦克橋段，後來不見了。 2009年他為告別演唱會彩排同一首歌，坦克被換成一輛推土機，背景從戰火變成亞馬遜雨林被砍伐，官方說法是配合環保主題。 但你品一下這個轉變的方向。一個控訴國家暴力的符號，變成了全世界都能安心接受、不得罪任何人的環保訴求。沒有人下令，他的團隊自己就把那輛坦克開走了。 同一套邏輯，後來反覆上演。 2019年，徠卡相機一支巴西廣告重現了攝影師拍下坦克人的瞬間。影片一出，中国全網封殺，徠卡總部火速切割，說那不是官方授權。原因很簡單，它正跟華為深度合作，中国是它最大的市場。 同一年，劍橋大學出版社應中国要求，把《中國季刊》裡三百多篇談天安門、文革、西藏的論文，從中国境內資料庫下架。一所八百年的頂尖學府，為了保住訂閱費，選擇先把學術自由收進抽屜。 火箭隊總經理一則撐香港的推文，換來騰訊停播、贊助商解約、球星公開道歉。 香港大學學者陳亨和李涵2025年發表在《經濟學雜誌》的研究，給了最冷酷的註腳。他們發現，當一家西方媒體被踢出中国市場、再也進不去之後，它對中国的負面報導立刻顯著增加。 換句話說，還留在市場裡的媒體，一直都在自我審查。不是因為被查禁，而是因為門票太貴，捨不得丟。好萊塢早摸透了規則，《紅潮入侵》把入侵美國的解放軍數位修改成北韓軍隊，《奇異博士》把西藏喇嘛改成塞爾特人，只為那張進場券。 中共靠著自己對中国市場的掌控，讓外國資本只要算一算帳，就會自己把坦克收起來。 【對中國人：維穩和跨境鎮壓】 對中国人自己，用的是另一套。不是利誘，而是嚴密到荒謬的審查。 澳洲廣播公司拿到的中国審查平台外洩文件顯示，圖像辨識演算法會把「一根香蕉排在四顆蘋果前面」的照片，自動判定成坦克人隱喻，刪除。一個自信強大的超級大國，要派系統去防範水果的排列方式。連微信裡的圖片，你改一個畫素躲過第一關，第二次再傳一樣全網封殺。 這套機器有多成功？記者林慕蓮做過一個實驗。她拿著那張舉世聞名的坦克人照片，問一百個北京頂尖大學的學生這是什麼。只有十五個認得。其他人有的猜南韓，有的猜科索沃，十九個堅持那是國慶閱兵。因為在他們的世界裡，坦克開上長安街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展示武力。 諷刺的是，這份成功，反而成了它最大的破綻。 李佳琦，那個展示坦克蛋糕的人，辦公室佈置得像個黨建辦公室，出了名的聽黨話。他和他的九零後團隊根本不知道六月三號的坦克犯了什麼忌諱。他們是真的不知道。 直播被掐斷，幾千萬粉絲一頭霧水，瘋狂追問為什麼。有人翻牆出去找答案，人生第一次看到了長安街上的血。一個十八歲的女生後來說，當她撕開真相，崩塌的不只是歷史，還有她從小深信不疑的整個世界觀。 一個最聽話的網紅，因為黨親手製造的無知，意外成了2022年中国最大的六四科普大使。學者把這叫「李佳琦悖論」：你要確保自己絕不踩紅線，前提是你得知道紅線在哪；但審查的終極目標，偏偏就是讓你根本無從得知紅線在哪。 如果到這裡還算有點黑色幽默，接下來這個就笑不出來了。 一個1997年出生的內容審核員，化名吳清。入職時拿到一張敏感詞清單，主管只叫他背，不准問為什麼。他忍不住好奇，自己翻牆，在YouTube搜了「天安門 1989」，第一次看到真相。 然後呢？他回到座位，繼續刪。而且因為他現在懂了，他比AI更厲害，能主動揪出網民新發明的暗語，上報優化審查模型。 一個看過真相的人，反過來親手加固了埋葬真相的那道牆。這是恐懼這套機制最深的設計：它不只要你遺忘，它要你成為遺忘的零件。 這隻手還會伸出國界，進行跨境鎮壓。加州沙漠有座自由雕塑公園，擺著六四紀念雕像，2021年被縱火，美國司法部查出是中国國安部花錢雇人幹的，2024年又燒一次。一個歐洲的中国女留學生，化名Rowan，全程匿名參加六四悼念，網路上不留任何痕跡，活動結束幾小時後，她爸在中国老家就被警察找上門，要他管好女兒。 從一塊蛋糕到一座沙漠裡的雕像，從境內到海外，恐懼一層層把人逼回沉默。這也是為什麼，海外中國人公開紀念六四的聲音，越來越小。 中共用維穩和跨境鎮壓，把中國人心中的那台坦克收起來。 【中共如何影響台灣人對六四的想法】 講到這裡，你大概覺得這都是別人家的事。中国的審查、中国的留學生、中国的記憶。 那我問你，今天整個華語世界，還有哪個地方能在公開場合，幾萬人一起，為六四點燭光？ 香港維園的燭光2020年熄了。六四紀念館關了。香港大學那根紀念雕塑「國殤之柱」，深夜被肢解運走，後來被警方當成煽動顛覆的刑事證物扣押。 答案只剩一個地方：台北的自由廣場。整個華語世界，只剩台灣這一盞燈還亮著。諷刺的是，這盞自由廣場的燭光，卻正被我們自己慢慢收起來。 中共是怎麼樣讓我們「心甘情願」把這盞燭光收起來呢？ 對認同中国強盛的人，它餵「大國崛起」。資深媒體人徐宗懋是標本：他給近年紀念六四的團體貼上「台獨色彩」，說他們只是在侮辱中國人。在這套敘事裡，提六四就是掃興，就是見不得中國好。 對認同台灣的人，它放出另一句耳語：「六四是中国的事，關台灣屁事。」這句話聽起來超級本土、超級抗中。但你仔細想，它替中共完成了最想要的事：切斷台灣跟中国民主力量的連結，讓中国的異議者徹底孤立。 光譜兩端，一端喊兩岸一家親，一端喊台灣中國一邊一國，卻在「不要理會六四」這個結論上，詭異地握了手。 沒有比這更古怪的聯盟了。 【紀念六四是全世界文明人的道德義務】 我想把話說明白。我認為不是中國人，也該紀念六四。尤其台灣人，更該紀念六四。 不是中國人，也該紀念六四。因為掩蓋在「大國崛起」華服底下的，是一具具白骨，是無數天安門母親三十七年沒擦乾的眼淚。六四是整個人類文明的悲劇，跟納粹集中營一樣，值得所有人銘記在心。 更何況六四從未平反，至今仍被中共定調為學生暴動，鎮壓都是為了維護社會秩序。如果我們不紀念六四，不說出真相，那麼就等於是縱容中共扭曲現實、竄改歷史，為自己的暴行洗白。 而台灣更該紀念六四，理由很現實，跟你的安危直接相關。中共為什麼一再對台、印、日、菲越界挑釁？歸根究柢，是因為中共的歷任領導人，都是靠黨內政治鬥爭上位，沒有能服眾的統治正當性來源，於是只能對外秀肌肉，靠建立武功來證明自己。 簡單說，中共的一黨專政體制，正是中国對外擴張衝動的源頭。 而1989年六四學運的訴求，是要用民主來重建這個統治的正當性。讓中國執政者的統治正當性，來自公開透明的民主程序，而不是毫無底線的政治鬥爭還有以鄰為壑的十全武功。這等於是從根源拔除中国對外擴張的衝動。所以台灣紀念六四，從來不是替別人掉眼淚，是在為自己求一個不必打仗的未來。 今年六四當天有份民調，超過六成台灣年輕人傾向跟中国和平相處。 台灣沒有要侵略中国，我們本來就要和中国和平相處。問題是中共想要侵略台灣，想要「解決台灣問題」來換取自己的統治正當性。台灣年輕人真的想要和平，那就要記得六四，讓民主的種子在中国開花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