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時代 #11 台灣的無人機正在飛向哪裡？

上一篇問：空出來的椅子，台灣坐得上去嗎？這篇回答一個更具體的問題：台灣的無人機，現在到底飛到了哪些國家？為什麼是這些國家？ 很多人以為台灣的無人機外交只是偶爾送幾架機器、簽幾份備忘錄、拍幾張照片。不是。如果你把過去兩年發生的事攤開來看，會發現一張有清楚功能分工的網正在成形。這張網上有3種不同類型的節點，每種節點解決不同的問題。 📌 第一種節點：安全節點。菲律賓。 菲律賓不只是台灣的鄰居。它是第一島鏈南段的核心。台灣、菲律賓、美國這個三角，正好讓3條鏈可以同時運作：民主價值鏈、非紅供應鏈、安全鏈。 先看菲律賓有多需要無人機。 菲律賓海巡署有個內部規則叫「10/30準則」：小型無人機和無人艇接到通報10分鐘內要出動，大型艦艇30分鐘。但實際上，海巡署的空中偵蒐能量弱得可憐。直到2024年8月才收到第一艘遙控無人艇，還是聯合國捐的，6公尺長。海軍的狀況更慘。面對中國海警在仁愛暗沙和仙賓暗沙的衝撞、水砲和雷射，菲律賓被迫把原本設計給內河巡邏的玻璃纖維小艇拉到離本土100海里外的南海前線。2024年6月17日，好幾艘這種小艇被中國海警直接拖走。 菲律賓海軍2024年才在蘇比克灣成立無人水面載具單位。烏克蘭甚至主動提議要把黑海重創俄軍的無人艇技術轉移給菲律賓。菲律賓國防部官員自己說得很明白：無人系統是填補防衛缺口的「關鍵替代方案」。 台灣能給什麼？ 台灣的飛控晶片、抗干擾通訊模組、光學感測器，全部是菲律賓需要但自己做不出來的東西。台菲之間沒有正式邦交，直接軍售政治敏感度高。但有3條繞過去的路。 第一條，走經濟走廊。台菲經濟走廊正在跟美日菲的盧宋經濟走廊對接。台灣的EMS大廠早就在菲律賓設有產線。把無人機零組件的組裝放進經濟走廊框架裡，政治上走得通。 第二條，走美國法案。美國2026的《國防授權法案》（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NDAA），要求五角大廈在2026年3月前跟台灣啟動無人機和反無人機系統的共同開發。台灣企業可以負責做符合Blue UAS標準的核心模組，最終組裝線設在菲律賓蘇比克灣經濟特區。「菲律賓製造」的原產地證明，可以無縫接入美軍和東南亞的採購體系。 第三條，走軟性名義。用「打擊非法捕撈」「海上救難」「災害防救」的名目，把台灣製的商用無人機、無人艇和低軌衛星通訊終端打包輸出給菲律賓海巡署。不碰軍事結盟的紅線，但實質上幫菲律賓建了一套不受中國電子戰干擾的海域意識網絡。 菲律賓是台灣無人機外溢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安全節點。它的意義不只是市場，而是讓台灣的供應鏈能力直接嵌入第一島鏈的防禦結構。 📌 第二種節點：認證與共同生產節點。波蘭、立陶宛、捷克。 中東歐跟台灣隔了半個地球，但在無人機這件事上，雙方的需求高度吻合。 原因很簡單：這些國家就在烏克蘭隔壁。俄羅斯的威脅是真實的、直接的、每天都在的。它們對非紅供應鏈和防禦性無人系統的需求，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更急迫。 2024年底，林佳龍率團到立陶宛參加無人機產業商業論壇，簽了兩份合作備忘錄。工研院跟立陶宛物聯網大廠Teltonika達成1,400萬美元的技術轉移協議。台杉投資也對立陶宛的金融科技公司注資1,000萬美元。 更值得注意的是立陶宛國防部啟動的「Vytis中心」，專門做無人機、自主威脅偵測、光子學和雷射技術。立陶宛的官方戰略文件裡，把「支持台灣發展自我防衛能力」和「國防產業合作」白紙黑字寫進去了。 這條路線的價值在哪？ 台灣有邊緣運算晶片和EMS量產能力。立陶宛有全球領先的雷射與先進光學感測器。雙方互補。更關鍵的是，立陶宛是北約成員。透過立陶宛的系統整合，台灣的零組件可以間接符合北約互通性標準。這是台灣國防產業打入歐洲主流市場的跳板。 立陶宛跟烏克蘭已經達成聯合生產戰略武器的協議。如果台灣的晶片進入立陶宛的系統，這些系統又被送上烏克蘭戰場，台灣就間接拿到了最寶貴的東西：實戰數據回饋。 波蘭和捷克的邏輯類似。前面提過的坤暐科技12.3萬架前線出口，走的就是捷克和波蘭這條管道。歐洲線解決的是認證、標準和實戰驗證。 📌 第三種節點：示範節點。巴拉圭和太平洋友邦。 巴拉圭是台灣在南美洲最堅定的邦交國。兩國正在推動「台巴智慧科技園區」，聚焦無人機研發、5G專網和AI生態系。 邏輯是這樣的。台灣把附加價值最高的核心零組件（抗干擾通訊模組、AI晶片）留在台灣生產。勞力密集的整機組裝、機殼製造和飛行測試，移到巴拉圭。好處有3個：降低成本、避開台海地緣風險、幫巴拉圭創造就業。巴拉圭旁邊就是巴西和阿根廷，全世界最大的精準農業市場之一。巴拉圭可以變成台灣無人機進入南美洲的轉運樞紐。 國合會已經在做的事也別忽略。他們辦了來自智利、巴拉圭、巴西、厄瓜多、墨西哥等10國近20人的農業無人機培訓。教的不只是飛行，還有病蟲害辨識、農藥施作、感測器應用和維護保養。 太平洋友邦那邊，帛琉的台帛海巡合作已經有具體成果。賴清德總統2024年底親自去視察。巴布亞紐幾內亞、瓜地馬拉、貝里斯、索馬利蘭，這些地方外交部都已經把無人機帶進農噴、防災和病蟲害監測。 這些看起來規模不大。但它們的戰略價值不在數量，在示範效果。當巴拉圭的農業系統跑在台灣的平台上，當帛琉的海巡數據走台灣建的通道，這些國家要切換到中國系統的成本就很高。這就是第9篇講的路徑依賴。 📌 不是零散合作，是一張有功能分工的網。 把3種節點放在一起看，邏輯就清楚了。 菲律賓解決的是「安全」的問題。台灣的零組件嵌進第一島鏈的防禦結構，讓自己的安全跟區域盟友綁在一起。 波蘭、立陶宛、捷克解決的是「認證和標準」的問題。通過北約體系的測試和實戰驗證，台灣的產品才能被全球民主陣營信任。 巴拉圭和太平洋友邦解決的是「示範和擴散」的問題。用民生場景證明台灣的系統有用、可靠、值得依賴，然後把模式複製到更大的市場。 這張網的設計原則很清楚：不追求數量，追求不可替代性。每個節點的功能不同，但所有節點都指向同一個目標，讓台灣從零件供應商升級為整套能力的輸出者。 📌 但必須承認，這張網目前還在早期階段。 菲律賓的3條路徑，走最遠的是經濟走廊對接，但實質的無人機代工園區還沒落地。NDAA的共同開發條款是法律框架，具體專案還在談。軟性援助方面，規模還很小。 歐洲線的成果比較具體，坤暐的12.3萬架已經在實戰。但這主要是單一企業的出口行為，還沒有形成國家層級的制度化合作。Vytis中心的合作還在初期。 巴拉圭的科技園區仍在規劃階段。太平洋友邦的案例是實打實的，但規模有限。 外交部成立了「無人機外交專案小組」，設定了兩階段戰略：第一階段先對邦交國做民用場景的設備捐贈和培訓；第二階段再擴大到菲律賓、日本和中東歐的綜合解決方案。方向對了。問題是速度。 一個比較精準的判斷是：台灣對外布局的目標不應該是累積零散合作，而是建立一張有功能分工的網絡。目前這張網的骨架在了，但肉還沒長上去。 台灣做無人機外交，不是因為我們多有善心，是因為我們需要被全世界需要。 菲律賓的海巡署需要我們的偵察系統。波蘭的邊境防禦需要我們的晶片。巴拉圭的農民需要我們的植保機。每一個需求都是一條把台灣跟世界綁在一起的線。線越多、越深、越難拆，台灣就越安全。 第9篇講保險費。這張網就是保單的具體內容。你繳的稅，正在變成菲律賓南海上的無人艇、波蘭邊境的通訊模組、巴拉圭農田裡的飛行數據。 這不是援外。這是投資。而且是有明確收益地址的投資。 但這張網的北段還缺一個關鍵節點。下一篇聊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