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時代 #12 日本的困境

2025年初，一架解放軍TB-001「雙尾蠍」偵察攻擊無人機從上海起飛，穿越東海，經沖繩和宮古島之間的空域深入太平洋，沿西南諸島外海一路飛到奄美大島和種子島附近，畫了一條刻意挑釁的弧線。 日本航空自衛隊的反應跟冷戰追蘇聯轟炸機一模一樣：緊急起飛F-15J戰鬥機伴飛。 問題是，TB-001造價大約幾十萬美元。F-15J飛一個小時的成本就超過這個數字。TB-001能在空中飛35小時，F-15J的飛行員飛4個小時就得回去休息。日本花了幾千萬美元的戰機去追幾十萬美元的無人機。這不是攔截，是一場設計好的消耗戰。 統合幕僚長吉田圭秀在記者會上罕見地承認了這個困境。他說，目前的應對已是現有裝備下的最優解，但未來會全面檢討如何用無人機來執行領空防衛。白話翻譯：我們知道這樣不對，但還沒準備好。 📌 日本的無人機空白。 這個場景不是孤例。它濃縮了日本在無人系統時代的核心矛盾：飛彈很多，眼睛很少。 西南諸島從與那國島到沖繩，全長1,200公里。過去10年經歷了冷戰以來最大規模的軍事化。與那國島距台灣宜蘭僅110公里，部署了雷達和電子戰部隊。石垣島距台灣220公里，配備12式反艦飛彈，未來換裝射程超過1,000公里的增程型。再遠一點的宮古島和沖繩也在大規模擴軍。整條西南諸島正在要塞化。飛彈和雷達都有了。但無人系統呢？ 根據防衛白皮書和預算審議紀錄，西南諸島前線實際操作的無人載具，以駐屯地周邊巡防用的小型四旋翼為主。不是攻擊型，不是蜂群，不是遊蕩彈藥，也不是長航時海域監控無人機。具備殺傷力的無人艇和水下無人潛航器，絕大多數還在「已編列預算準備採購」或「概念驗證」階段。 日本蓋了一排飛彈要塞，但這些要塞缺少持續的眼睛。固定雷達在島嶼環境有死角，衛星影像有延遲，有人偵察機成本高昂。能填補這些缺口的，只有無人系統。而這恰恰是日本最缺的。 📌 5,000億日圓的追趕。 日本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它正在用國家級的資源追趕。 K-Program，全名「經濟安全保障重要技術培育計畫」，總資金池5,000億日圓。不是撒錢式的學術補助，是高度目標導向的戰略投資，直接瞄準未來戰場的技術瓶頸。 3個核心專案值得注意。 第一，高空偽衛星。委託軟銀開發能在平流層飛行數月的超長航時無人機，當低軌衛星通訊的備援和早期預警節點。專案預算18億日圓。 第二，蜂群技術。NEDO編了29億日圓給ACSL，開發在沒有GPS、遭受強烈電磁干擾的環境下，多架小型無人機透過網狀網路自主協同作戰的能力。這是針對解放軍電子戰量身定做的。 第三，水下無人潛航器。K-Program投了50億日圓，用量子技術解決水下無法接收衛星訊號的導航問題。目標是能在深海長時間偵蒐、跟蹤潛艦。 同一時間，防衛省的常規採購也在加速。預估下一年度將斥資1,000億日圓專門買無人機和無人艇。從戰略監偵的全球之鷹到戰術偵察機到基地巡防用的小型機，分3個層級布建。 日本還做了一件聰明的事：推動長期合約機制。過去單年度預算讓企業不敢投資擴產。長期合約讓防衛省能做多年期大批量採購，2024年度光這個機制就省了2,764億日圓。 📌 ACSL：亞洲唯一的非紅無人機上市公司。 在這波建軍浪潮裡，最大的受益者是ACSL。 ACSL是日本唯一上市的專業無人機製造商，核心戰略就一句話：提供絕對排除中國零件的國產無人機。它的飛控系統完全自主開發，不用開源的PX4，不用任何中國元件。 它的主力產品叫蒼天（SOTEN）。賣點是一鍵熱插拔相機模組，前線官兵幾秒內就能換裝不同類型的鏡頭，從4K攝影到紅外線熱像都行。已經成為自衛隊基層巡防的標準配備。 防衛省已經連續給ACSL大單。2024年3月，3.7億日圓。2025年再追加1.7億到3.5億日圓。SOTEN已經成為自衛隊基層巡防的標準配備。在2025年的陸上防衛力論壇上，陸上自衛隊正式把SOTEN當制式裝備展示。 ACSL的2026年度營收目標40億日圓，其中防衛安保佔超過一半，約23.6億日圓，比前一年翻倍。它還開始外銷：加拿大經銷商Jam Industries拿到200架SOTEN的初始訂單，約2億日圓。 但ACSL也有極限。它做偵察和巡防很強，但在攻擊型無人機、蜂群系統和大型長航時載台上，ACSL自己也還在研發階段。K-Program給的29億日圓蜂群計畫，目標是2027到2028年才能實戰化突破。 📌 台灣的大腦＋日本的感官。 這就是台灣的機會所在。 2026年3月，TEDIBOA（台灣卓越無人機海外商機聯盟，由漢翔領軍，超過200家企業）和JDC（日本無人機聯盟，293家會員）正式簽署合作備忘錄。在日本國際無人機展上，TEDIBOA以「台灣館」的國家隊規格參展，工研院現場展出了燃料電池長航時機、重型物流無人機和AI群飛系統6大核心技術。 為什麼台日互補？ 台灣的強項是「大腦和神經系統」。飛控晶片、AI邊緣運算模組、抗干擾加密通訊資料鏈、高功率無刷馬達。這些是無人機內部最關鍵的零件。日本的ACSL和其他廠商在去除中國元件之後，需要可信賴的替代供應來源。台灣是全球唯一能同時提供最先進製程晶片和完全非紅保證的國家。 日本的強項是「感測器官和骨骼」。Sony的CMOS影像感測器全球統治地位、高解析度紅外線熱像儀、能穿透雲霧的微型雷達、航太級碳纖維複合材料。日本在精密光學和材料科學上的百年底蘊，是台灣目前無法複製的。 把台灣的大腦裝進日本的身體，或者反過來，把日本的眼睛裝在台灣的平台上。兩邊都能做出比自己單獨做更好的東西。而且整條供應鏈裡面，沒有一顆中國零件。 還有場域互補。日本有龐大的高齡基礎設施需要巡檢（數十萬座橋樑、隧道、水壩），這是訓練無人機演算法的完美商業場景。台灣面對解放軍的不對稱威脅，在蜂群和反無人機概念上有更急迫的實戰壓力。雙方在防災和軍事場域上的數據共享，能大幅縮短新機型從實驗室到服役的時間。 📌 但障礙也很真實。 台日沒有正式外交關係。也沒有軍事同盟。 這意味著什麼？當雙方的技術交流涉及具備殺傷力的攻擊型無人機，或高敏感度的電子戰模組，法規上會遇到灰色地帶。日本防衛裝備廳對軍工供應鏈的資安審查極度嚴格，台灣中小企業要通過類似美國CMMC等級的認證，合規成本很高。 目前最務實的路線是：先走民用和防災。台日都在地震和颱風帶上，用「災損評估」「通訊中繼」「緊急醫療物資投遞」的名義做聯合開發和實地演練。在民生場景累積安全飛行時數和信任之後，再順理成章過渡到軍事應用。 TEDIBOA-JDC的備忘錄簽了，日本國際無人機展的台灣館辦了。但從備忘錄到實際的零組件進入ACSL供應鏈，中間還有認證、合規、法規和政治審批的距離。方向確認了，速度還要加快。 無論如何，這是一場雙方都輸不起的合作。 日本面臨的問題很清楚：要塞有飛彈沒眼睛，有人機追無人機的消耗戰打不下去，K-Program的研發需要時間但威脅不等人。 台灣面臨的問題也很清楚：有最好的零組件但缺整機整合經驗，有技術但缺實戰驗證，有認證但缺規模市場。 日本的1,000億日圓無人機採購預算加上K-Program的5,000億日圓研發資金，合計接近6,000億日圓的市場。如果台灣的飛控晶片和通訊模組能嵌入這條供應鏈，台灣不只拿到訂單，拿到的是第一島鏈北段的安全綁定。 反過來，日本如果能用上台灣的晶片和EMS量產能力，它的無人化建軍速度可以快好幾年。西南諸島那些飛彈要塞終於能長出眼睛。 這不是一般的商業合作。這是兩個站在同一條島鏈上、面對同一個對手的國家，用各自最強的東西，補對方最弱的地方。 兩邊都輸不起。 但不管台灣跟日本怎麼合作，最後都回到同一個問題：誰來做這些事？下一篇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