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時代 #07 新時代的防空系統

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談怎麼用無人機攻擊。但其實還有一個更迫切的問題：怎麼防禦。 2024年，共軍對台灣空域實施了5,109架次的侵擾，其中3,074架次越過海峽中線。金門每天面對數十架次的無人機刺探。2026年1月，一架WZ-7直接飛越東沙島領空。 如果有一天，飛過來的不再是偵察機，而是500架掛著炸藥的自殺無人機呢？ 你家附近的機場、港口、變電所，現在有什麼防護？ 📌 先算一筆帳。 台灣在2025年花了7.248億美元跟美國買了NASAMS防空飛彈系統。這套系統很強，能同時對付多個空中目標，可以接進台灣現有的防空網路。 但它發射的飛彈叫AIM-120，一枚要幾十萬美元。 對面飛過來的FPV無人機，一架大概500美元。 你用幾十萬美元的飛彈去打500美元的東西。打中了，帳面上你虧。打100架，你的飛彈庫存就開始緊張了。打1,000架，你可能得重新跟美國下訂單，等幾個月交貨。 對方呢？1,000架FPV的總成本大約50萬美元。對一個年產幾百萬架無人機的國家來說，這連零頭都算不上。 這就是「防禦成本不對稱」。第1篇我講過攻擊端的成本不對稱：500美元打掉一億的坦克。現在把它反過來看：防禦端也面對同樣的數學問題，只是方向相反。你不是被打垮的，是被「窮」垮的。 📌 台灣目前有什麼防禦手段？ 正在建設中，但老實講，離「夠用」還有距離。 第1種：電子干擾。就是用訊號把敵方無人機的遙控連線切斷，或者騙它的GPS讓它飛錯方向。這是目前基層部隊最普遍的工具，有手持式的干擾槍，也有車載的干擾站。 問題是，新一代的軍用無人機已經不完全靠遙控和GPS了。烏克蘭的FPV因為電子干擾太嚴重，後來裝了AI影像辨識晶片，靠機載鏡頭自己追蹤目標。一旦無人機進入「自主模式」，你的電子干擾就像對著一個不聽廣播的司機按喇叭，沒用。 第2種：傳統防空飛彈。除了NASAMS，台灣還有愛國者和天弓系統。這些是守護高價值目標的最後防線，比如空軍基地、政治中樞、港口。但就像剛才算的，用這些東西打廉價無人機，成本完全不合理。它們應該留給飛彈和戰機等級的威脅，不是用來打蚊子。 第3種：雷射。這是目前全世界最期待的解方。漢翔在2025年展示了一套8千瓦的高能雷射系統，單發成本大約1美元。1美元打1架無人機，對比飛彈的幾十萬美元，這是完全不同層次的經濟學。 以色列走得更前面。它的「鐵束」雷射系統用100千瓦的功率，已經在2024年底創下了人類史上第一次用雷射在實戰中擊落敵方飛行器的紀錄。單發成本壓到0.5美元。根據以色列國防部的公開說法，截至2025年5月，鐵束已經在實戰中攔截了將近40架無人機。 聽起來很美好對吧？問題來了。 漢翔的8千瓦系統目前只在150公尺的距離內做過實測。為什麼不拉遠？因為台灣太小太密。高能雷射如果誤射到民航機或照到地面的人，後果不堪設想。在台灣找不到像內華達沙漠那種可以放心測試的空曠場地。 而且台灣的天氣是雷射的天敵。我們潮濕、多雨、鹽害嚴重。雷射光束在這種大氣環境裡的衰減率，遠比中東沙漠高。以色列的鐵束在乾燥的內蓋夫沙漠裡表現優異，搬到台灣海峽邊不一定有同樣效果。 漢翔預計2027年升級到20千瓦，但從8千瓦跨到能實戰部署的50到100千瓦等級，中間還有散熱、供電和環境適應的硬工程要攻克。 第4種：用無人機打無人機。這是烏克蘭正在做的事，也是我覺得最值得台灣學的一條路。 烏克蘭開發了叫「章魚」的攔截系統。它本質上是一架便宜的FPV，裝了AI影像辨識晶片。當它飛到目標附近，就算後方的遙控訊號被切斷、GPS被干擾，它靠自己的鏡頭就能鎖定敵機，直接撞上去。 造價多少？幾百到幾千美元。跟一枚幾十萬的飛彈比，這根本不在同一個宇宙。 而且烏克蘭的數據顯示，這種「無人機打無人機」的戰果已經占了他們整體空中攔截的將近1/3。 台灣如果要認真發展這條路，技術上是做得到的。台灣最強的就是邊緣運算晶片，聯發科和台積電做的低功耗AI晶片，剛好就是這種攔截無人機的大腦需要的東西。用台灣的晶片優勢去做台版的「章魚」，是完全合理的策略。 但目前國防部的採購計畫裡，攻擊型無人機占了絕大部分的資源。專門用來攔截敵方無人機的「防禦型FPV」，在公開的預算和計畫中幾乎看不到。 📌 還有一個更基本的問題：你看得到它嗎？ 打無人機之前，你得先發現它。這聽起來像廢話，但在台灣的地理環境裡，「發現」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技術挑戰。 台灣四面環海。當敵方無人機貼著海面超低空飛過來的時候，傳統雷達會被海浪產生的「雜波」干擾。雷達螢幕上一片閃爍的亮點，有的是浪花，有的是鳥，有的才是無人機。操作員根本分不清。 你調高雷達靈敏度想抓到小目標，結果滿螢幕假警報，值班的人精神崩潰。你調低靈敏度減少假警報，真正的威脅就溜過去了。 漢翔的雷射系統搭配了一款AI認知雷達，叫EchoShield。它可以根據環境自動調整掃描方式，用AI演算法區分無人機和鳥類、浪花。根據測試數據，誤報率降低了40%，辨識準確率達到95%。這方向是對的。 但這只是一套系統。台灣全島的海岸線將近1,600公里。外島還有金門、馬祖、東沙、太平島。每一段海岸、每一座重要設施，都需要這種等級的偵測能力。目前的覆蓋率遠遠不夠。 📌 最讓我不安的一件事。 在漢光演習裡模擬無人機突襲的時候，有一個反覆出現的問題：基層部隊從發現目標到決定開火，整個流程太長。 雷達看到了，要回報指揮中心。指揮中心判斷是不是敵方的。確認之後要決定用什麼武器。武器選定之後要授權開火。每一步都需要人來決定、人來批准。 在對付戰鬥機或飛彈的時候，這個流程或許還跟得上。但無人機的速度和數量完全是另一回事。一架FPV從被偵測到撞擊目標，可能只有幾十秒的反應時間。如果同時來50架呢？ 烏克蘭的經驗是：你不能用傳統的「層層上報」來打無人機。你需要高度自動化的系統，讓AI在幾秒內完成威脅判斷和武器分配。雷射打高價值目標，FPV攔截機打低價值蜂群，電子干擾處理還在遠距離的偵察機。不同威脅用不同成本的工具去對付，而這個分配過程必須在幾秒鐘內完成。 以色列就是這樣做的。鐵束雷射系統沒有取代鐵穹飛彈，而是接進同一套指揮系統。AI在瞬間判斷：這個目標值得用飛彈打還是用雷射燒？高價值的用飛彈，低價值的用雷射。整體的防空持續力因此大幅延長。 台灣目前還沒有這種「AI自動分配、高低搭配」的防空大腦。這不是買一套新裝備就能解決的，是整個作戰準則和指揮架構要翻新。 📌 8.76億美元，夠不夠？ 台灣在2025年的國防預算裡，專門撥了8.76億美元給反無人機防護。聽起來是一筆大錢。 但想想看防禦端需要什麼：全島海岸線的雷達升級、AI認知偵測網路、每一座重要設施（機場、港口、電廠、水庫、變電所）的近接防禦、雷射系統的研發和量產、攔截型無人機的大規模生產、基層部隊的戰術準則翻新和訓練。 8.76億美元大概是1架F-16V戰鬥機的7倍。聽起來很多，分攤到以上這些項目之後，每一項能分到的其實很有限。 更根本的問題是，防禦不是一次性的採購，是持續的消耗。雷射系統需要維護、攔截無人機是消耗品、訓練需要時間和經費。如果預算是一次性的撥款而不是每年穩定的編列，幾年之後防禦能量就會衰退。 攻擊端的成本革命已經發生了，防禦端的成本革命還沒跟上。誰先找到用可持續的成本防住大量廉價無人機的答案，誰就能撐過消耗戰的前三週。台灣目前的防禦端還沒有這個答案。 台灣在攻擊端有晶片、有EMS、有認證、有政策。在防禦端呢？雷射還在150公尺、攔截無人機還沒列入主力採購、作戰準則還沒改、基層反應速度還不夠。 矛和盾，缺一不可。只磨矛不鑄盾，等於把門打開。 下一篇，我想把視角從軍事拉回日常生活。無人機不只是武器，它可以在30分鐘內把血袋送到山上、幫你檢查住家附近那座50年的老橋、在颱風過後第一時間告訴你哪條路還能走。這些事跟你有什麼關係？跟你的工作有什麼關係？